那年夏天出奇的热,树叶子都晒得打了卷。

我跟我爸吵完架从屋里冲出来,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抽烟,心里头堵得跟什么似的。吵来吵去还是那点破事——我想把老房子卖了,他不让。他说这是根,我说根能当饭吃?就咱村这地方,年轻人都跑光了,留着这破院子养蛇吗?

刚想到这儿,就听见后院柴火垛那边哗啦啦一阵响。

我扭头一看,一条菜花蛇慢悠悠地从柴火堆里钻出来,足有扁担那么长,黄黑相间的纹路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。它从我脚边不到两米的地方滑过去,钻进了墙根的石头缝里。

我吓得烟都掉了。

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条了。上星期厨房里盘着一条,前天房梁上挂着一条,今天又来。虽说都不是毒蛇,但那玩意儿看着就瘆人,凉飕飕黏糊糊的,光是想想就起鸡皮疙瘩。

我爸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,看了一眼那条蛇消失的方向,脸色变了变,没说话,转身又进去了。

“爸!”我追进去,“你看见没有?又一条!这院子没法住了!”

他还是不说话,坐在那把吱吱嘎嘎的老藤椅上,点了根烟。

我最烦他这副样子,遇事不吭声,跟个闷葫芦似的。我妈活着的时候就老说他,一辈子就会憋着,天塌了都不带放个屁的。

“我跟你讲,这房子必须卖,”我站在门口,语气硬邦邦的,“你要是舍不得,卖了在镇上买个小楼房也一样。实在不行你跟我去城里住,我给你租个房子。”

他抬起眼皮看我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,说了句完全不搭边的话:“你跟我去趟后山。”

“去后山干啥?”

“找老曹。”

老曹是我们村唯一还住在山上的人,七十多岁了,一辈子跟蛇打交道。听说他年轻时候被毒蛇咬过七八回,每回都自己拿刀划开伤口放血,救回来了。村里人提起他都又敬又怕——敬的是他确实有本事,怕的是他身上那股子阴气,总觉得跟长虫打了一辈子交道,自己也沾了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
我小时候见过他几回,印象里是个干瘦的老头,眼珠子特别亮,像两颗黑石子。说话慢吞吞的,但每句都让你觉得沉甸甸的往下坠。有回村里有户人家连续进蛇,他去了之后不知道说了什么,那家人第二天就开始搬东西,半个月后全家迁走了,院子荒到现在。

“找他干什么?他能把蛇抓干净?”

“你跟我去就是了。”我爸掐灭烟头站起来,佝偻着背去床头柜里翻东西,翻出一个红布包揣进兜里。那红布包我认识,里面装的是我妈留下的银镯子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我爸这人一辈子不欠人情,逢年过节也不走动亲戚。当年我考上大学,他连顿酒都没请,就炒了两个菜,喝了半瓶散白。村里人都说他独,不合群。但我知道他不是独,他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,嘴笨,心也笨,但骨头硬,从来不求人。

现在他要拿我妈的镯子去送人。

我心里突然就不是滋味了,嘴上却还是硬:“你要是真想让那老头上门抓蛇,咱们给钱就完了,几百块钱的事,用得着拿镯子?”

他瞪我一眼:“你懂个屁。”

得,又是这句。从小到大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。我考了全班第一,他说你懂个屁;我考上大学,他说你懂个屁;我在城里站稳脚跟买了房,他还是说你懂个屁。在他眼里,我永远是个屁都不懂的小兔崽子。

我没跟他争,发动了摩托车,载着他往后山走。

路不好走。后山那条道已经荒了好几年,两边的灌木都长到路上来了,枝枝杈杈刮得腿上生疼。我爸坐在后座上,两只手紧紧抓着我肩膀,我感觉到他的手特别粗糙,像两块老树皮。

这让我想起了以前。

小时候他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,我就坐在前面的横杠上,他的两只胳膊圈着我,手抓着车把。那时候他的手就粗糙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黑泥。那双手会修拖拉机,会砌墙,会种地,会杀猪,什么都会,就是不会抱我。

我好像从来没有被他抱过。

我儿子今年四岁了,我每天晚上都抱着他讲故事,他腻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就想,我爸当年为什么从来不抱我?是他不爱我,还是他不知道怎么爱?

“往左拐。”我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我回过神来,打了方向,摩托车拐上一条更窄的小路。路面全是碎石子,车轮打滑,我两条腿撑着地面慢慢往前挪,跟骑驴似的。

大约又走了二十来分钟,终于在山坳里看见一间土坯房。房子矮趴趴的,墙皮剥落得厉害,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竹筋。门前有一小块平地,晒着些干草药,还有几张蛇皮,用竹签绷着,白森森的,看得我头皮发麻。

房子周围却出奇的干净。没有杂草,没有灌木,地面光溜溜的,像天天有人打扫。

一个老头蹲在门口,正用一把小刀刮蛇皮。

他比我想象中还要老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豆子,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,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但他那双手特别稳,小刀在蛇皮上游走,一点不晃。

“老曹。”我爸下了车,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。

老头抬起头,那双眼睛果然还是那么亮,在松弛的眼皮底下像两颗钉子。

他看看我爸,又看看我,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,停了好几秒。

那几秒种我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看穿了——不是看穿衣服,是看穿皮肉骨头,一直看到心底里去。那感觉极其不舒服,像有条蛇凉飕飕地贴着脊背往上爬。

“进来吧。”他低下头继续刮蛇皮。

屋里比他这个人还要寡淡。一张床,一口灶,一把椅子,墙上挂着各种蛇干蛇皮蛇胆酒。光线很暗,只有门口进来那点天光,照得空气里的灰尘像金色的小虫子飞舞。

老曹收了刀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走进来。他没看我们,自顾自倒了碗水喝,喝完了才开口,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。

“说吧。”

我爸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布包,放在桌子上。红色的粗布已经洗得发白了,边角都磨起了毛。

镯子躺在布里,银光暗淡,磕碰的痕迹和刮痕密布。我妈戴了它一辈子,临终前才摘下来,说要留给我媳妇。

老曹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

“你家里进蛇了?”

我爸点头。

“几条?”

“这个月,三条了。”我抢着回答,“上星期一条在厨房,前天一条在房梁上,今天又一条从柴火垛里钻出来。都是菜花蛇,没毒,但是——”

“毒不毒跟我要问的不是一回事。”老曹打断我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他还是看着我爸,“你说。”

我爸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:“这房子以前是你爹盖的。”

我听了一愣。我们家那老房子是曹家先人盖的?这事我从来没听人说过。

老曹嗯了一声:“五三年盖的。”

“你爹盖房子的时候,是不是在地基底下放了什么东西?”我爸问。

屋里突然静下来。

老曹没说话,又端起碗喝了口水。碗是粗瓷碗,边缘有豁口,水顺着豁口流下来,滴在他灰色的褂子上。他放下碗,扯起褂子擦嘴,眼珠子慢慢转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我这半年一直做梦。”我爸说,“梦见咱那院子底下的土是活的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”

“扯淡。”我忍不住开口,“做梦能说明什么?”

老曹看都没看我,但说出来的话明显是冲我的:“年轻人,你信不信这世上有的事,跟你信不信明天太阳会升起来,没关系。”

我被他绕了一下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老曹站起来,走到墙角一个木头箱子前面蹲下去翻。那箱子看着比我爸年纪都大,木板被虫蛀得全是洞眼,铰链锈成了铁疙瘩。他翻了好一阵子,翻出一本发黄的本子,皮面的,边角都卷起来了,一股子霉味。

“你爹叫什么?”

“李怀仁。”

老曹翻了几页,停住了。

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他背对着我们,肩膀一高一低,脖颈后面的皮肤松松垮垮地垂着,骨节凸起。

“李怀仁。”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把本子合上了,转过头来看我爸。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,多了点什么,像是……警惕?“当年盖你家房子的时候,我爹确实放了东西。放的什么他没告诉我。他死的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我爸问。

“他说,后山根儿上的房子,有几座以后会进蛇。蛇不是自己来的,是被什么东西引来的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,嘴上却说:“这有什么科学依据?蛇进屋就是找吃的找凉快,夏天农村哪家不进蛇?”

老曹终于正眼看我了。他看我的样子像看一个傻子。

“你觉得是就行了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那语气里的轻蔑,扎得我脸都烧起来了。

但他马上就不理我了,再次转向我爸:“三条蛇,每次都在什么地方?你说仔细。”

我爸开始说。我发现他记得特别清楚,比我清楚得多——第一条是在厨房的碗柜底下,那天是大暑;第二条是在堂屋的房梁东南角,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;第三条今天下午,在后院柴火垛,从东往西钻进了墙根的石头缝。

老曹听完,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。

“三条蛇的走向,都是从东往西。”

我爸点头。

“从东往西。”老曹重复了一遍,然后说出一句让我汗毛倒竖的话,“这叫穿堂煞,蛇替你走了煞。蛇走得越频繁,说明你家里头的煞气越重。”

“等等,”我实在忍不住了,“大叔,您说这话我听不懂。什么穿堂煞?蛇进屋就是自然现象,怎么就煞气了?”

老曹没接话,站起来走到门口,背对着我们站了一会儿。

外面太阳已经西斜了,山里的光线暗下来,树影子拉得老长,像无数条黑蛇铺在地上。

“你家这两年,出过什么事?”他转过身来,看着我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问你,家里这两年出过什么事。”

他问的是“家里”,但目光分明钉在我和我爸之间,在那两米的距离上来回扫。

他好像看见了我们中间那看不见的东西。

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
这两年,我们家确实出了很多事。

但那些事跟蛇有什么关系?

我爸突然捂住了脸,肩膀抽搐了一下。

我从来没见我爸这样过。

我整个人愣住了,站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一样。

“你妈。”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。

然后他又不说话了。

我妈的事,是两年前。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。医生说最多三个月,她硬撑了半年,那半年把整个人都熬干了,最后剩下一把骨头顶着一张皮。走的时候我爸守在她床边,三天三夜没合眼,也没掉一滴眼泪。

出殡那天他也没哭。

村里人背后说他心硬,说老婆死了眼都不眨一下。只有我看见了,他在坟头上磕完头,一个人走到地头蹲着,蹲了很久很久,像一截枯树桩子,风怎么吹都不带动弹的。

我没去叫他。

说实话,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——一个不哭的人,一个把什么情绪都闷在肚子里的人。

我妈走了以后,我们之间的那点联系好像一下子断了。以前我打电话回家,都是我妈接,我爸就站在旁边听。我妈一边跟我说话一边转述给他,“儿子问你腿还疼不疼”“儿子说今年过年回来”,然后他就在旁边嗯嗯两声。现在电话打回去,我说三句他回一句,有时候干脆沉默,两个人在电话两端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再后来我媳妇生孩子,他来看了一回,坐了十分钟就要走,说家里的鸡没人喂。我跟他说你多住两天吧,他摆摆手,说城里不自在。

那之后我更少回去了。一年两次,清明一次,过年一次,跟打卡似的。回去也没什么话说,吃完一顿饭我就在院子里刷手机,他坐在屋里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大。

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。

我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,他又把目光移开了。

我一直觉得是他的问题——他太闷了,太不会表达了。我甚至有点怨他,怨他不会说话,怨他不关心我,怨他让我从小到大都没感受过什么叫父爱,怨他在我妈走了以后也不主动拉近我们的关系。

但我从来没想过,那些咽回去的话、那些不流出的眼泪、那些他一个人干巴巴坐着的下午,到底有多重。

我站在老曹的土坯房里,脑子里忽然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。

等等。我凭什么觉得我比我爸更懂爱?

我确实会对我儿子说我爱你,会抱着他讲故事,会给他买各种玩具。但我对我爸呢?我连多待一个小时都嫌烦,打电话像完成任务,他生日我转账就完事了,他腿疼我嘴上说去医院看看,挂了电话就忘了。

我跟我爸,说到底是一样的。

只是我换了一种方式表达冷漠。

“蛇的事,我得亲眼去看看。”老曹终于开口了。

他把那本发黄的本子放回箱子里,从箱底又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根竹棍,老竹做的,磨得光滑发亮,握把处缠着红绳。他把竹棍在手里转了两圈,插进后腰的裤腰带里。

“今晚就去。”

“今晚?”我看了眼窗外,天已经麻黑了,山里的夜来得快,“明天不行吗?这路不好走,晚上——”

“蛇晚上最活跃。”他简短地截断了我的话,从墙上取下一盏老式的马灯,划了根火柴点亮。灯芯突突跳了几下,火苗稳住了,橘黄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,眼窝深陷进去,颧骨凸出来,像某种古老的图腾。

我们三个摸黑下了山。

我打着摩托车灯在前面慢慢开,我爸坐在后座,老曹拄着他那根竹棍跟在后头。他走山路的速度让我吃惊——七十多岁的人,脚底下利索得很,竹棍点在地上笃笃响,节奏稳得像节拍器。那盏马灯在他手里微微晃动,光团在山路上忽明忽暗地跳跃,照得两旁的树影不断变形扭曲。

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。

院子里比外面还凉快,甚至可以说有点阴冷。我把摩托车停好,老曹已经站在院子里了,一手提着马灯,一手握着竹棍,不急着进屋,就站在院子中间慢慢转着看。

灯光一寸一寸扫过地面、墙角、窗台、房檐。他看得极仔细,每个角落都不放过,有时候蹲下去盯着地面看很久,有时候又仰起头看房顶。我爸站在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。他看起来很紧张,指节都发白了。

“你们这院子,以前比现在大。”老曹说。

“对,”我爸应声,“西边那半截后来分出去了。”

“分给谁了?”

“曹老三,你本家。”

老曹往西边走了几步,站在那道界墙根底下。墙是土坯墙,豁了好几个口子,从缺口能看见隔壁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——曹老三十年前就搬走了,房子一直空着。

“他搬走,是因为蛇吧。”

这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
我爸愣了一下:“对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爹当年叫他搬的。”老曹把马灯举高了些,光照着那堵破墙上的裂纹。“是不是他家搬走以后,蛇就开始往你们这边跑了?”

我爸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很难看。

我爸说:“老三那时候跟我提过一嘴,说你爹说他们家地基打得不是地方,压了一条地脉,犯了大忌。当时我还笑他迷信,现在想想……”

“地脉?”我实在听不下去了,“这都什么年代了,还地脉?”

老曹转过头来,灯光自下而上照着他的脸,那些皱纹变成了深深浅浅的沟壑。他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没有生气的意思,反而是某种让我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
“你觉得是迷信?”

“不是迷信是什么?”

他没再说话,只是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土疙瘩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然后递到我面前:“你闻。”

我不明所以,低头嗅了一下。

那土块有股怪味——不完全是泥土的味道,里面混合着一种腥甜的气息,像铁锈,又像腐烂的肉,还有一种非常难以描述的凉意,就好像泥土本身在散发某种冷气。
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老曹把土块丢在地上,拍了拍手,“明天白天,你们准备两样东西,用来探探底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一桶灶膛灰。还有你家里要是养猫,就去别人家借一只,越凶越好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,提着马灯消失在夜色里,竹棍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。我跟我爸站在院子里,谁也没说话,只有老槐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死活地叫着。

第二天一早,我爸就去隔壁村借猫了。

我则蹲在灶前掏了一上午的灰。老家的灶是土灶,一年到头烧的都是柴火,灶膛底下的灰积了厚厚一层,乌黑细腻,摸上去滑滑的,带着余温。我拿一个铁桶装了满满一桶,提出来的时候扬了一身灰,呛得直咳嗽。

我俩刚把东西准备好,老曹就来了。

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服,还是灰扑扑的,但整整齐齐。那根竹棍照旧插在腰间,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子,里面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是什么。他看了一眼屋檐下那只黑猫——我爸借来的,关在一个铁笼子里,正弓着背,冲每一个人哈气。

“行。”老曹点点头,“开始吧。”

他让我把灶灰从院子东头开始,一路往西撒,撒成一道宽约两尺的灰带。我问他这是干什么用的,他说蛇爬过灶灰会留下痕迹,能看出它们来的方向和走的路线。

我依言撒好,整整铺了十来米长的灰带。

然后他又让我爸把笼子里的猫放出来。黑猫一出来就往墙头上窜,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,尾巴竖得直直的。

“猫对地底下的动静最敏感,”老曹解释说,“它要是突然炸毛、乱叫或者拼命往高处跑,就说明有东西要出来了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我问。

他没回答我。

太阳升高了,院子里热起来。灶灰吸了热气,散发出一股焦糊的味道。我们三个站在堂屋门口盯着那道灰带,黑猫在墙头上打着哈欠,一切都很平静,平静得有点无聊。

大约过了一个小时,墙头上的猫突然不哈欠了。

它猛地站起来,浑身的毛像炸开了一样,尾巴膨胀成原来的两倍粗,冲着地面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。

几乎同时,我看见地上的灶灰出现了痕迹。

不是蛇爬过的痕迹——是一道裂缝。

从东往西,笔直地裂开,穿过灶灰带,穿过夯实的泥土地面,一直延伸到西墙根底下。裂缝不宽,最宽处也就一根筷子的粗细,但它出现的速度太快了,就像地面下有什么东西猛地翻了个身,把地皮给挣裂了。

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我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
老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他从腰间抽出那根竹棍,蹲下去,把竹棍的一头插进裂缝里,插下去半尺多深。

然后他侧着头听。

听了大概有两三分钟。

“出来吧。”他轻声说了句。

竹棍被他往上一提。

裂缝里有什么东西被挑了出来。

那东西落在灶灰上,黑乎乎的一团,裹着泥土和某种黏稠的液体。老曹用竹棍把它拨开泥土,我看清楚了——是一块骨头。

骨头不大,约莫半个巴掌长,扁平,有明显的切割痕迹。

“这是蛇骨。”老曹说,“我爹当年在地基里放了镇物,这蛇骨就是辟邪用的。但是现在骨头从里面翻出来了,说明镇不住了,法破了。”

“法破了?”我有点不敢相信,“你是说我们家这老房子底下面真封着什么东西?”

老曹没直接回答,他把竹棍放回腰间,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头看着我爸。

那眼神很奇怪,是某种沉重的严肃,还夹杂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。

“我以前听我爹说过一件事。是跟你们李家有关的,跟你爹——李怀仁有关。”

我爸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他说当年盖这座房子的时候,你爹他……”

老曹竟然犹豫了。这个说话干脆利落的老头,第一次在我面前卡了壳,好像接下来的话重得让他开不了口。

太阳正当头,我却觉得院子里阴冷阴冷的。地上的裂缝像一道张开的嘴,灶灰上的蛇骨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。

“我爹他怎么了?”我爸抓着门框的手都发青了。而老曹还是没开口,只是转身走向那裂缝处,再次用竹棍戳了戳地面,然后背对着我们,缓缓道:“你得先想想。你们李家人心里头,是不是装着什么不能说的事。”

我爸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
我从没见过他脸上出现那样的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痛苦,是一种被突然戳穿了的虚空,像一面墙突然裂开了缝,露出了里面黑漆漆的空洞。

我忽然想起来,老曹刚才说过,那地基下面是“镇物”。蛇骨是用来镇东西的。

镇的是什么?

如果镇的是煞,煞又是从哪里来的?

老曹转过头来,看着我。

“你爷爷,是怎么死的?”

这个问题太突然了。

我爷爷在我爸很小的时候就没了。我只知道他叫李怀仁,知道他是病死的,别的什么都不知道,我爸从来不提,我问他他就岔开话题,问多了他就急。

“病死的。”我爸机械地回答。

“什么病?”

“肚子疼,疼了几天,人就没了。”

“肚子疼。”老曹重复这三个字,重复得很慢,像是在舌尖上反复咂摸这几个字的味道。“肚子疼。谁害的肚子疼?吃了什么东西?还是说——”

“够了!”

我爸突然吼了出来。

那一声把我吓了一跳。我从来没见他这么大声过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,整张脸涨得通红。他浑身都在发抖,像筛糠似的。

我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被揪紧了。

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从脚底升起来,凉飕飕地往上蹿。

“爸,”我盯着他,“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
他不说话。

“爸!”

他还是不说话,只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他整个人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,所有坚固的东西都在崩塌。

“你爹不是病死的。”老曹终于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。“我爹当年没敢告诉你爹,也没敢告诉你。但你爹犯的事,我爹一清二楚。”

“什么事?”我的声音也变了调。

“你爷爷李怀仁,当年带着一帮人,把这座山上的蛇窝给端了。”

我一愣。

“端蛇窝?”

“一九六五年,公社要开荒,选了后山那片坡地。你爷爷是生产队长,带着十几个人放火烧山,烧了一个月。那场火烧死了一窝一窝的蛇,大蛇小蛇,好几千条。我爹那时候还年轻,他去拦过,被你爷爷拿锄头追着打,说他搞封建迷信。”

老曹停了下来,看了看我爸,又看了看我。

“后来开出来的荒地什么也种不了,全是石头,一下雨就滑坡。第二年你爷爷的腿就开始烂,从脚趾头开始往上烂,烂了两年,人没了。”

“我爹说他死的时候,身上有股味道。”

“跟烧焦的蛇皮一个味道。”

院子里安静得像墓地。

连那只黑猫都不叫了。

我爸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着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,一道一道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

“所以我爹打地基的时候放了蛇骨。”老曹说,“他是想用同类的骨头替你们李家压住这股怨。但是你爹李怀仁干的这事太重了,几千条命,压不住的。”

“所以你爹的意思……”我爸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,“我们家不是走了好运,是有东西?”

老曹点了点头:“有东西一直跟着你们李家。蛇进屋,是它在往外驱赶。蛇在替你们挡。”

他把“替”字咬得很重。

“曹叔。”我爸叫了一声,这声称呼带着几十年没叫过的那种生涩。他整个人都在往下坠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。“曹叔你说实话,这房子底下……到底有什么?”

老曹转过身来,看着我,却问我另一个问题。

“你们这两年的问题,应该不只是蛇。”

我的脊背又凉了一遍。

这两年的问题——不只是蛇,不只是我妈走了。

他好像知道我跟我媳妇正在闹离婚,好像知道我带我爸来的那天中午我们刚在电话里吵架,好像知道我儿子不知道为什么从半年前开始每天晚上都做噩梦,又哭又闹说屋里有长虫。

但他怎么可能知道?

“有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形成的。”老曹低声说,“它是一层一层积攒下来的。你爷爷烧的那些蛇,只是开了个头。往后几十年你们李家做过什么,说过什么,积了什么,怨了谁,这些才是真正的土。”

他拿竹棍敲了敲地面。

“这底下的东西,不过是把你们心里的东西给照出来了。”

我忽然想起那些跟媳妇吵架的时刻。那些我吼完就后悔但从没道歉的瞬间,那些我把工作压力带回家发泄在最亲近的人身上的夜晚,那种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那样的暴躁和不耐烦。

我还想起更多——我对我爸的冷漠,他一个人在那个空荡荡的院子里是怎么过的每一天。那些咽回去的眼泪都堵在他胸口,堵了一年又一年,堵成了什么东西。

而压在我心底的是怨,是怨他不会表达,怨他没有给我所谓“完整的父爱”。可我又给了他什么呢?

我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老曹把竹棍收回腰间。

“天晚了,我先回去。明天我去后山祖坟地里找几样东西,这法能不能重做,要看你李家还有没有可镇的缘分。今晚你们别睡,去堂屋里坐着,灯别灭。要是半夜听见什么动静,不管是什么,别开门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。

院子里只剩我和我爸两个人。那条裂缝还在地上张着嘴,蛇骨还躺在灶灰里,夜色从墙缝里钻进来。

我爸慢慢蹲下去,抱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我站在他身后,想伸手,又不知道怎么放。

他的手还粗糙吗?还是像两块老树皮那样吗?

我不知道。

我好像很久没碰过他了。

堂屋里的灯泡亮了一整夜,那光惨白惨白的,照得墙上的人影虚虚晃晃。

我跟我爸一人坐一把椅子,中间隔着一张方桌,桌上放着一壶凉茶,谁也没喝。他就那么干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微微低着头,整个人像一尊石像,连呼吸都不太看得见。我靠在椅背上,盯着头顶那根房梁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老曹白天说的话。

蛇是替你在挡。

几千条命,压不住的。

你们李家做过什么,积了什么,怨了谁……

这些话在我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,怎么都理不顺。按理说我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,这些东西我应该嗤之以鼻才对。但白天那条裂缝是实实在在裂开的,蛇骨是真真切切从地底下翻出来的,我爸的反应也是我亲眼看见的。

有些东西,你不信,不代表它不存在。

半夜两点多的时候,堂屋外面突然起了风。

风不大,但冷得不对劲。大夏天的,那阵风灌进来像三九天的北风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灯泡摇晃了几下,光影在墙上乱抖,照得那些蛇干的影子像活了过来一样。

紧接着,我听见了一种声音。

很轻,但非常清晰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的地上爬,鳞片摩擦泥土的声音,密密麻麻的。

我爸猛地抬起头,眼睛死死盯着门口,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。

“别开门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在发抖。

那声音持续了大约有十几分钟。从东边响到西边,又从西边折回来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来回游走,一遍又一遍,不知疲倦。我能听出来那不只是几条蛇——那是很多条,多到你根本数不清,整个院子都像是铺满了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我的后背紧贴着椅背,手掌心全是汗。

然后声音突然停了。

停得太突然了,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戛然而止。

紧接着,门板底下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有什么东西在撞门。

门板被撞得嗡嗡作响,门缝底下的土灰簌簌地往下掉。我跟我爸同时站了起来,他下意识地把我往身后一扯,挡在我前面。

那是我三十二年来第一次被自己的父亲护在身后。

我看着他佝偻的脊背,看着他后脑勺上花白的头发,看着我比他高出半个头的肩膀——我忽然意识到我比他高了,我早就比他高了,但在这一刻,他还是挡在我前面。

撞门声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停了。

然后是寂静,比之前更彻底的寂静,连蛐蛐都不叫了,连风都停了,整个世界像是被扣进了一口闷罐子里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面的天开始亮了。

晨光透过门缝照进来的时候,那光线是灰白色的,照在地上像一摊稀释过的牛奶。我爸慢慢走过去,手放在门栓上,犹豫了很久,然后猛地把门拉开。

我和他同时看见了院子。

倒吸一口凉气。

灶灰上全是痕迹。

整条灰带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蛇爬过的印痕,粗细长短各不相同,横七竖八地交织在一起,像某种无人能识的古老文字。这些痕迹从院子的四面八方汇集过来,最终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地上的那道裂缝。

但裂缝不见了。

昨天裂开的地方,现在完好无损,地面平整得连一道缝隙都看不见。那道裂缝就这么消失了,连带着那块从地底翻出的蛇骨也找不到了。

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迹证明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我的幻觉。

“填上了。”我爸声音发涩,“它们把裂缝填上了。”

它们是谁?怎么填的?用什么填的?

我不敢往下想。

太阳出来之后,老曹又来了。他背着昨天那个布袋子,手里照旧拿着那根竹棍,但他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太一样——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,脚上蹬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。这身打扮不像要去做法事,倒像是要去走亲戚。

“走吧,去后山。”他进门看了我俩一眼,也没多问昨晚听见了什么。但他往院子里走的时候,我看见他低头看了眼地上密密麻麻的蛇痕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,什么都没说。

我跟我爸对视了一眼,跟了上去。

出门的时候我爸抓起门口的镰刀想带上。老曹回头看了一眼,说:“放下。”我爸愣了一下,居然真的放下了。他这辈子谁的劝都不听,偏偏对这个一身阴气的老头言听计从,这本身就让我觉得不对劲,但眼下我已经顾不上追究这些了。

后山的祖坟地在村子西北方向,翻过两个山头才能到。以前路还好走的时候,清明重阳都有村民来上坟。这些年人越来越少,路也荒了,一路上全是齐腰深的茅草,叶子边缘带着锯齿,划在手臂上就是一道口子。老曹走在最前面,竹棍左右一扫,茅草就往两边倒,硬生生给我们开出一条路来。

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。这里视野开阔,能看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,但奇怪的是这片坡地几乎寸草不生,只有几棵歪脖子松树稀稀拉拉地站着,地面光秃秃的,露出大片的黄土和碎石。

“到了。”老曹站住了。

这就是李家的祖坟。

我爷爷李怀仁的坟就在这里,旁边还有几座更老的坟,有些已经塌了,长满了荒草。我爷爷的坟倒是整整齐齐的,坟包圆实,墓碑上的字还看得清楚——“先考李公讳怀仁之墓”,落款是我爸的名字,一九九三年立。

老曹在我爷爷的坟前站了很久,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目光在坟头和墓碑之间来回移动。阳光照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,那些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,每一刀都有来历。

突然,他眉头皱了一下,蹲下身去,用手指捻起坟边的一小撮土。

“不对。”

他的声音突然绷紧了,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。然后他猛地站起来,脸色变了——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疑。

“有人动过坟。”

我爸脸色一下子就变了:“什么?”

“这坟被人动过,时间不长,应该是这两年的事。”老曹指着坟包侧面一道很不显眼的凹陷,“你看这里,土是新填的,颜色比别处深,草籽还没长起来。你爹的坟被人挖开过。”

“不可能!”我爸扑过去跪在坟前用手扒拉着那道凹陷处的土,扒了几下就停住了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手指底下确实翻出了新土,黄褐色的,潮乎乎的,跟周围风化多年的老土完全不一样。

“谁干的?”他抬头看老曹,眼眶都红了。“谁挖我爹的坟?!”

老曹没回答,只是绕着坟包走了一圈,边走边用竹棍试探着戳地。走到坟背后的时候停了下来,竹棍戳下去发出一声闷响,他抽出棍子看了看戳出来的洞,又使劲往下捅了几下,然后把棍子往旁边一丢,蹲下去用双手刨土。

我跟过去帮忙,两个人刨了不到一尺深,指尖碰到了什么硬东西。

是一只铁盒子。

锈迹斑斑的铁盒子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一些模模糊糊的花纹。老曹小心翼翼把它挖出来捧在手里,脸色凝重得像捧着一枚炸弹。

打开盒子的一瞬间,阳光正好照进去,里面躺着的三样东西清清楚楚。

一枚铜钱,边缘被烧得发黑,钱文已经模糊得完全认不出来了。

一小截蛇骨,比昨天从地缝里翻出来的那块更小,颜色泛黄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。

还有一团干枯的草根,已经黑得像炭一样,缩成了一小坨,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植物的根须。

老曹盯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,慢慢地吐出一口气。

“难怪。”

“难怪什么?”我爸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这到底是什么东西?谁放的?”

“这是‘煞引’。”老曹把铁盒子轻轻放在地上,手指点了点铜钱,“铜钱过火,断的是财路。蛇骨入盒,引的是地蛇。断肠草根,散的是毒根。”他每说一样就点一样,声音越来越沉,“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,就是一个引煞的局。有人想让你李家绝户。”

绝户。

这两个字砸下来,整个山头都像是震了一下。

我妈两年前查出癌症,我儿子半年前开始每夜噩梦缠身,我跟我媳妇莫名其妙地越闹越僵——所以那条裂缝从东往西,穿过院子的“穿堂煞”,蛇替我们挡走的是这些。而这些东西都是被人故意引来的,有人在我们家祖坟里埋了煞引,要把我们一家子活活耗死。

“谁?”我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狠。“谁干的?”

老曹看着手里那截泛黄的蛇骨,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一会儿。

“能拿到这种蛇骨的,不是一般人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我爸脸上,“你爹当年带人烧山灭蛇的时候,去过的人不少。现在还活着的,还有几个?”

我爸愣了半天,嘴唇翕动,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名字。王德贵……曹老三……刘麻子……赵瘸子……都是当年跟着我爷爷开荒的老人。

老曹听完这些名字,沉默了很久。山风吹过来,吹得那棵歪脖子松树沙沙响,松针落了一地,金黄金黄的,像铺了一层锈。

“曹老三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两年前死在我屋里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两年前他来找我,说家里出事,说他这辈子做过一件亏心事,问我怎么办。我没来得及问清楚是什么亏心事,他当夜就走了——不是走的,是没的。脑溢血,倒在茅坑边上。他死之前嘴里一直念叨着,说对不起你爹。我当时不懂,现在……”老曹没说完,但我听懂了。

我看着那个铁盒子,看着里面那截蛇骨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——这些人当年跟着我爷爷烧山灭蛇,蛇窝是他们一起端的,怨是他们一起结的。我爷爷死得最惨,腿烂了两年。曹老三两年前走了,刘麻子据说更早就不在了,走的时候浑身长疮。赵瘸子十年前被自己的牛顶死了。

一个都没落下。

而现在轮到我们家了。

“这煞引,”我开口打破了快要让人窒息的沉默,“能破吗?”

老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坟前跪着的我爸,慢慢站起来,把那三样东西重新放回铁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

“破是能破。但破这个局,不是光靠我一个人。”

“还要什么?”

“还要你们李家自己。”

他把铁盒子揣进怀里,拍了拍上面的土。“跟我下山。”

下山的时候谁也不说话。

我从侧面看了我爸一眼,他表情木木的,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,两条腿机械地迈着步子。但他的手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
我忽然想起那年我妈出殡,他蹲在地头的样子。现在我知道他那时候在想什么了——他在想,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,才会让身边的人都遭罪。他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到自己头上,一句话不肯说。

下山比上山快,一个多钟头就到了。老曹让我去村里小卖部买二斤散装白酒,再买一包盐、一把香。我买回来的时候,他正在院子里用竹棍在地上画着什么,画得极认真,手腕转动之间线条流畅得像在纸上写字。我凑过去一看,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符,由十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组成,看起来既像蛇又像字。

“进屋烧一壶热水。”他头也不抬地吩咐。

水烧好了,老曹把白酒倒进一个大粗碗里,又把盐撒进去,拿竹棍搅了搅,搅到盐完全化掉。然后把那个铁盒子打开,取出铜钱、蛇骨、草根,一样一样丢进碗里。酒液没过这三样东西,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,像消毒水又像硫磺。

“跪下。”老曹说。

我爸跪了。他跪在院子中间正对着老曹画的那个符,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,嘭的一声闷响。

老曹把蘸了酒盐水的竹棍举在手里,点在我爸头顶。

“跟着我说。”

我爸点了点头。

“李怀仁之子,李氏长房,在此代父请罪。”

“李怀仁之子,李氏长房,在此代父请罪。”我爸的声音很哑,但一字一句毫不含糊。

“先人杀生造业,后人不推不脱。该认的认,该还的还。”老曹每念一句,就用竹棍蘸起酒,在我爸面前的地面画一道线。

“先人杀生造业,后人不推不脱。该认的认,该还的还。”我爸跟着重复。

竹棍又一道落下:“愿以此身承业,不累子孙无辜。有怨冲我来,有债冲我还。”

我爸顿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,眼泪突然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流进嘴里,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:“愿以此身承业,不累子孙无辜。有怨冲我来,有债冲我还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院子里突然起了一阵旋风。

风从东边来,卷着地上的灶灰和枯叶,在院子上空打了三个转,然后猛地往下一压,直直地扑向老曹在地上画的那个符。符上那些弯曲的线条被风一吹,居然自己移动起来,像活了一样扭了两扭,然后“呼”的一声全部散开,灰飞烟灭,只剩下光滑平整的泥地。

老曹把竹棍往地上一插,竹棍直直地插进泥土里,立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
“你李家的债,你认了,它们听见了。”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道早已消失的裂缝所在的位置,“认了就好办了。接下来,就是还。”

“怎么还?”我问。

老曹没有马上回答。

他走到西墙根下,伸手拨开一丛已经枯黄的野草,露出墙根底下几块松动的石头。

“把这石头搬开。”

石头搬开以后,里面是一个洞。

洞口不大,也就比碗口粗一圈,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一股阴凉的风从洞里涌出来,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味,还有那种隐隐约约的铁锈味,比之前我闻到的更浓更重。

“这是蛇道。”老曹跪在洞口前仔细端详,“你们家的蛇都是从这条道进出的。这条道通着后山,也通着你爷爷的坟地。当年应该是你父亲故意留的,他大概是想给它们一条活路——可惜晚了。”

他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竹篓,又取出一把干艾草,点燃了塞进竹篓里。艾草燃烧不冒明火,只冒出浓郁的白烟,带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。他把竹篓挂在竹棍一头,慢慢伸进那个洞里。

白烟顺着洞口往里灌,灌了大概有十几分钟。我和我爸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
突然,洞里传来了动静。

是很轻很细的声音,像是好多什么东西在移动。然后我看见了——洞口的黑暗里亮起了几对幽幽的光点,接着是更多,密密麻麻的,在烟雾缭绕中忽明忽灭。

蛇。

洞里面全是蛇。

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蛇挤在一个地方。它们层层叠叠地盘踞在洞壁和洞底,大小不一,颜色各异——有灰褐色的蝮蛇、黄绿相间的竹叶青、黑白环纹的银环蛇,还有一些我说不出名字的。

但它们没有一条往外窜,就静静地待在洞口之内,昂着头,吐着信子,似乎在等什么。

老曹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子,把里面的三样东西——过火铜钱、蛇骨、断肠草根——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洞口前面的地上。又从布包里掏出一把新摘的艾草,盖在这三样东西上面,然后划了根火柴,点燃了艾草。

艾草烧起来,火苗舔舐着底下三样东西。铜钱烧得发红,蛇骨烧得噼啪作响,草根烧成了一小撮黑灰。老曹把烧完的灰烬连同残余的铁盒子一起推进了洞里。

“这是你们的,还给你们。恩怨应当有头有尾。他认了,他也还了。该走的,走吧。”

洞里那些幽幽的光点闪烁了几下。

然后,像有人下了命令一样,最前面的几条蛇动了。它们缓缓滑出洞口,绕过我们的脚边,朝院墙的豁口方向游去。接着是第二批、第三批……大大小小的蛇一条接一条从洞里游出来,汇成了一道蜿蜒的溪流,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各色的鳞光。

多到数不清。

我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我爸拉着我的胳膊,手劲大得几乎要把我骨头捏碎。但那些蛇没有一条攻击我们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,只是安静地、沉默地朝同一个方向撤离,仿佛它们在这个院子里等了太久,终于等到可以离开的时候了。

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。

当最后一条蛇消失在院墙豁口外的时候,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里忽然塌陷了下去,发出一声闷响,泥土哗啦啦地往下落,把整个蛇道彻底堵死了。院子里的风停了,那种一直萦绕不散的阴冷气息也散了。西斜的太阳照进来,照在我爸脸上,照在他满脸的泪痕上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肩膀上。

老曹把竹棍从地里拔出来,擦了擦上面的泥土,插回腰间。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塌陷的洞口,沉默了很久。

“行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个破锣,“该还的还了,该走的也走了。往后的事,看你们自己了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就走。

“曹叔!”我爸想追上去。

“别送了。”老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,竹棍点在地上笃笃笃响着,“往后别再上后山找我。你们李家的事,从今天起跟我曹家没有关系了。”

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,连同那根竹棍点地的声音,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听不见了。
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我跟我爸面对面站着,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太阳快要落下去了,天边烧成了一片橙红色,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铺了半个院子。

后来村里人告诉我,老曹在那之后没多久就不见了。他那间土坯房还留在后山坳里,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有人说他进更深的山里去了,有人说是给什么大人物办事去了,也有人说他就死在了山里,被蛇埋了。但我更愿意相信他还活着——拄着那根竹棍,提着一盏马灯,在某个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,继续跟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打着交道。

房子到底还是没卖。

我倒不是突然信了什么,而是我开始觉得我爸说得对——有些东西确实是根,挖了就没有了。这院子底下埋着我们李家几代人的命,好的坏的,都是我们的,跑不掉。

我跟我爸把西墙根那个塌陷的洞口用水泥封死了,又找人把院墙的豁口补上。墙补好的那天晚上,他破天荒地炒了四个菜,开了那瓶他藏了十几年的老白干。

我们俩坐在院子里,就着老槐树下那盏昏黄的灯泡喝酒。一开始谁都不说话,一杯接一杯地干喝。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开口了——不是说什么大事,就是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是他五岁那年跟我爷爷一起种的,种的时候才拇指粗,现在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了。

我听着听着就开始掉眼泪。

不是嚎啕大哭,就是眼眶发酸,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涌。我把脸别过去假装看墙头上的月亮,但他还是看见了。

他没说什么,只是给我杯子里又倒满了酒。

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。我问他腿还疼不疼,他说不疼了。我说你别骗我,他又说了一遍不疼了。我说你跟我去城里住两个月,他说不去,城里的自来水有股漂白粉的味道,喝不惯。

我没再勉强他。

但我走的时候他跟到了村口,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看着我发动摩托车。

“下个月回来不?”他问。

“回来。”

“几号?”

“月初,三四号吧。”

他点了点头,手插在裤兜里,站得直直的。摩托车开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在那儿站着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
但那片天空很干净,干干净净的。

没有蛇,也没有阴云。

只是一个人,在等另一个人回家。

本站所有文章资讯、展示的图片素材等内容均为注册用户上传(部分报媒/平媒内容转载自网络合作媒体),仅供学习参考。 用户通过本站上传、发布的任何内容的知识产权归属用户或原始著作权人所有。如有侵犯您的版权,请联系我们反馈本站将在三个工作日内改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