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我在医院陪床整整三年,送走了十一个人。有的是我亲戚,有的是我花钱接的活儿。三年时间,我见过太多人咽下最后一口气,也见过太多家属在走廊里哭得站不起来。可我发现了一个规律,一个让我心里发凉的规律——那些走得安详的,脸上带着笑意的,都是同一种人。
我叫赵大勇,今年四十二,老家在河南周口下面一个小县城。原来在工地上开塔吊,一个月能挣七八千。后来塔吊出事,我命大没死,右腿落下了毛病,走路有点跛,爬不了高了。媳妇跟人跑了,留下一个闺女跟着我。那时候闺女刚上初中,正是用钱的时候,我不能闲着。
说起来也巧,我一个远房表叔在县医院当保安,有一天跟我说,医院里有些家属忙不过来,想找人帮忙陪床,一天给两百块,管饭。我一听,这活儿我能干啊,不就是守着病人吗,又不用出大力气。表叔就给我介绍了第一个活儿,照顾一个脑溢血的老太太。
老太太姓刘,七十多了,儿子在外地做生意回不来,儿媳妇倒是来过两次,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。我接活儿那天,老太太已经昏迷三天了。她儿媳妇跟我说,你就守着,有啥情况叫护士,一天两百,日结。我点头应下来,心想这钱好挣。
可第一天晚上我就后悔了。
老太太半夜突然开始哼哼,声音不大,但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听着特别瘆人。我赶紧开灯去看,她眼睛还是闭着的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什么。我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,才听清楚她在叫一个名字,好像是“小军”。我按铃叫来护士,护士看了看说正常,病人无意识的呓语,不用管。
可我管不了自己。老太太叫了一夜“小军”,声音越来越小,到天亮的时候,停了。
医生来检查,说人已经走了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护士把白布盖上去,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。老太太的儿子赶回来的时候,人已经送进太平间了。那个儿子跪在病房门口哭得撕心裂肺,嘴里喊着“妈我来晚了”。我在旁边站着,手里还攥着老太太喝水的杯子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人走。老太太走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?我仔细回想了一下,发现她的眉头是皱着的,嘴唇抿得很紧,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来。
后来我才知道,小军是她儿子的小名。老太太到死都在等儿子回来。
这活儿干了一次,我心里头堵得慌,想着不干了。可闺女要交学费,家里要开销,我咬咬牙,又接了第二个活儿。
第二个是个老大爷,姓周,肺癌晚期。周大爷有三个孩子,两个闺女一个儿子,轮班来照顾。请我是因为有一天三个人都有事,让我顶一天。
周大爷瘦得皮包骨头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但精神头还不错,能说话,能自己喝粥。我去的那个下午,他靠在床上看窗外,忽然跟我说,小伙子,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?
我愣了一下,说不知道。
周大爷笑了笑,说他也想了一辈子没想明白。他跟我说起他年轻时候的事儿,说他在供销社上班,那时候多风光啊,啥东西都要票,他手里有票,谁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。后来供销社垮了,他下岗了,开过小卖部,蹬过三轮车,把三个孩子拉扯大。现在孩子们都成家了,他也该走了。
我说您别这么说,好好治,能好的。
周大爷摆摆手,说不治了,治了也是白花钱,让孩子们背债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菜一样。
那天晚上,周大爷忽然呼吸困难,医生抢救了半个小时,没救回来。他的三个孩子赶到的时候,周大爷已经走了。两个闺女哭得不行,儿子红着眼睛在走廊里走来走去,拳头攥得死紧。
我注意到一个细节,周大爷走的时候,眼睛是睁着的,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还有话要交代。他儿子后来跟我说,他爸一直想把老房子过户的事情说清楚,可每次一开口,三个孩子就打断他,说爸你别想那么多,好好养病。周大爷到最后都没能把话说出来。
我心里头更堵了。
可我没想到,这份活儿后来会成为我的营生。
表叔在医院干得久,认识的人多,知道谁家需要陪护,就给我介绍。慢慢的我发现,这活儿还挺抢手。县医院里好多病人家属都在外地打工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,就需要有人先顶着。有的家属有钱,一天给三百五百的都有。我一合计,干脆就把这当成正经营生了。
我印了名片,上面写着“专业陪护,二十四小时在岗,有经验,价格公道”。表叔帮我在医院各个科室发,慢慢的活儿就多了起来。有时候一个月能干二十多天,比在工地上挣得还多。虽然累是累了点,但不用风吹日晒,腿也不怎么受罪。
三年时间,我在这家县医院里送走了十一个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什么病都有。每送走一个,我都会仔细观察他们最后的表情。时间长了,我真的发现了一个规律。
走得痛苦的,脸上拧巴着的,都是心里头有事没放下的人。有的惦记着儿女,有的惦记着老伴,有的惦记着一笔账没要回来,有的惦记着一句话没来得及说。他们走的时候,脸上都带着一种不甘心,像是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就被拽走了。
可走得安详的,脸上带着笑意的,或者是平平淡淡像睡着了一样的,都是同一种人——都是那种心里头没有什么遗憾的人。准确地说,是那种在活着的时候,想做的事做了,想说的话说了,想见的人见了,心里头没有挂碍的人。
我这三年见过的走得最安详的,是一个叫孙桂兰的老太太。
孙桂兰是去年秋天住进来的,肝癌,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。她闺女在外地,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,医院就让先请个陪护。表叔找到我,我就去了。
孙桂兰六十八岁,个子不高,年轻时候应该挺好看,眉眼之间还能看出来当年的模样。我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上织毛衣,手有点抖,但织得很认真。
我说阿姨您好,我是赵大勇,来照顾您的。
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,说麻烦你了小赵。那笑容很平和,一点都看不出是得了绝症的人。
孙桂兰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病人。她从来不难为人,自己能做的事情绝不麻烦别人。我给她打饭,她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,说不能浪费。吃完还要自己收拾碗筷,我拦都拦不住。
白天不打针的时候,她就靠在床上织毛衣,一针一线织得很慢,但不停。我好奇问她给谁织的,她说给闺女织的,闺女在深圳打工,那边冬天虽然不冷,但过年回来的时候老家冷,得有一件厚毛衣。
我说您闺女知道您住院了吗?
孙桂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说知道了,正往回赶呢。
那天下午,孙桂兰忽然跟我说,小赵,你帮我个忙,我想洗个头。
我说行,我去打热水。
我扶着她在卫生间洗了头,又帮她吹干。她对着镜子梳头发,梳得很仔细,一根一根地拢到后面去。我看着她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点心酸,因为我想起了我妈。我妈走的时候才五十多岁,突发心梗,一句话都没留下。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
孙桂兰从镜子里看见我的表情,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没事,就是想起我妈了。她拍了拍我的手背,说好孩子,你妈在那边肯定过得不错,有你这么孝顺的儿子惦记着。
就这么一句话,我差点没忍住。
孙桂兰的闺女是第二天中午赶到的。她闺女叫周敏,三十多岁的样子,黑黑瘦瘦的,一看就是在外面吃了不少苦。她一进病房就哭了,跪在床边抱着孙桂兰的腿,说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。
孙桂兰摸着她的头发,说不哭不哭,妈不是好好的吗。
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头酸酸的。想出去给她们母女俩留点空间,孙桂兰叫住我,说小赵你别走,我跟你商量个事儿。
我说您说。
她让周敏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我,说这是这两天的陪护费,谢谢你照顾我。
我赶紧推辞,说周敏回来了就不用我了,这钱我不能收。
孙桂兰把钱塞到我手里,说拿着,这是你应得的。然后又跟我说,小赵,我还有个事儿想麻烦你。
原来孙桂兰想让周敏回家一趟。她说家里院子里的石榴熟了,再不摘就烂了,还有鸡要喂,还有几件衣服要收进来。周敏死活不愿意走,说妈你都这样了我哪能离开。孙桂兰就劝她,说妈又不是明天就走了,你先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,收拾好了再来。
我在旁边听着,觉得孙桂兰是故意要把周敏支开。果然,周敏走了以后,孙桂兰靠在床上,长出了一口气,跟我说,小赵,你帮我个忙,去把医生叫来,我想问问我还有多长时间。
我愣住了,说阿姨您别这么想。
孙桂兰摆摆手,说你不用瞒我,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。我想问清楚了,好安排后面的事。
我拗不过她,去把主治医生叫来了。医生很年轻,大概三十出头,戴个眼镜,说话斯斯文文的。他听了孙桂兰的问题,犹豫了一下,说孙阿姨,这个时间不好说,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。
孙桂兰看着他,说医生,你不用跟我打马虎眼,我活了大半辈子了,什么话都能听。你实话告诉我,我心里好有个数。
医生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孙桂兰,最后还是说了。他说按目前的情况,乐观估计还有三个月左右,如果病情发展得快,可能更短。
我以为孙桂兰会哭,会崩溃。可她没有,她只是点了点头,说谢谢你医生,我知道了。
医生走了以后,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,孙桂兰反而先开口了,说小赵,你帮我把柜子里的那个布包拿出来。
我找到布包递给她。她从里面掏出一个旧式的记账本,翻开给我看。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有日期,有数字,还有一些简单的备注。
孙桂兰跟我说,这是她这辈子攒的钱,一共十二万多一点。大头是老伴去世时候留下来的,还有一些是她这些年养鸡种菜卖的钱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两行字,一行是“敏敏买房首付”,旁边写着“十万”,另一行是“我自己用”,旁边写着“两万”。
她指着那个“两万”跟我说,这就是她最后要用的钱,够办后事了,不用周敏花一分钱。
我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个记账本,觉得沉甸甸的。十二万块钱,在现在这个年代不算多,可这是一个农村老太太一辈子的积蓄。她把大部分都留给了闺女,只给自己留了两万块钱办后事。
孙桂兰把本子收起来,又拿出一个小本子,上面写了一些字。她说这是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,让我帮她看看还漏了什么。
我接过来一看,上面写着:一、把石榴摘了,给左邻右舍分分。二、把鸡杀了冻上,留给敏敏过年吃。三、给敏敏把毛衣织完。四、去给老伴上个坟。五、跟几个老姐妹说一声。六、把后事安排好,不给孩子添麻烦。
六件事情,写得清清楚楚。我看着这些字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,第一反应不是害怕,不是怨天尤人,而是想着怎么把剩下的日子安排好,怎么不给孩子添麻烦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想起孙桂兰写的那六件事,想起她说话时候平静的语气,想起她说“够办后事了”时候的样子。我活了四十多年,见过太多人为了钱争得头破血流,见过太多人临死都放不下这个放不下那个。可孙桂兰不一样,她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,就好像是要出趟远门,交代一下家里的事一样。
第二天一早,周敏就来了。她带了自己熬的小米粥,非要喂给孙桂兰喝。孙桂兰喝了几口,说味道好,又问周敏家里收拾了没有。周敏说收拾了,石榴也摘了,给左邻右舍都分了,鸡也杀了冻在冰箱里了。
孙桂兰听了,点点头,又问毛衣呢?
周敏从包里掏出那件没织完的毛衣,说妈你别织了,我不冷。
孙桂兰没理她,接过来继续织。手抖得比前两天厉害了,但还是一针一针地织,很慢很稳。周敏在旁边看着,眼泪止不住地流,又不敢出声,怕打扰她妈织毛衣。
那几天,周敏天天来医院。白天陪着孙桂兰说话,晚上就在陪护椅上凑合睡一会儿。孙桂兰的精神头却一天不如一天了,吃的东西越来越少,人也越来越瘦。但她还是坚持织那件毛衣,每天都织几针。
有一天下午,孙桂兰忽然跟我说,小赵,你帮我个忙,我想去给我老伴上个坟。
我说您现在这个身体,医生肯定不会让您出去的。
孙桂兰说她知道,所以想让我帮她找个轮椅,偷偷推她出去,两个小时内就回来。
我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答应了。我找护士借了个轮椅,趁着下午护士交班的时候,偷偷推着孙桂兰出了医院。周敏那天正好去给她妈买生活用品,没在。
孙桂兰老伴的坟在县城外面的公墓里,离医院大概四十分钟车程。我打了辆车,把轮椅折叠了放后备箱,扶着孙桂兰坐进去。一路上她靠在车窗上往外看,也不说话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。
到了公墓,我推着她找到她老伴的墓碑。孙桂兰让我把她推到墓碑前面,她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,开始说话。
她说,老头子,我快来找你了。你走了八年了,我一个人在家过得还行,闺女也出息了,在深圳上班呢。你不用担心我,我把啥都安排好了,不会给闺女添麻烦的。你等着我,我很快就来了。
她说话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一样。我在旁边站着,偷偷抹了一把眼泪。
孙桂兰说完,又让我把轮椅转过来,面对着墓碑,她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走吧小赵,回去了。
那天回到医院,护士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,说我不该私自把病人带出去,万一出了事谁负责。我一个劲儿地赔不是,说都是我的错。孙桂兰在床上听到了,冲护士长喊,说别骂小赵,是我自己要去的,跟他没关系。
护士长没办法,摇摇头走了。
这件事过去以后,孙桂兰的身体就明显不行了。医生悄悄跟周敏说,可能就这几天了,让她做好准备。周敏哭了一场,但擦干眼泪回到病房的时候,脸上还是挂着笑的。
那几天,周敏一直守在孙桂兰身边。孙桂兰清醒的时候就跟她说说话,说小时候的事,说她爸的事,说邻居的事。周敏听着,时不时应一声,就像小时候听妈妈讲故事一样。
有一天晚上,孙桂兰忽然精神好了很多,能坐起来了,还喝了大半碗粥。周敏高兴得不行,以为她妈好转了。可我心里清楚,这可能是回光返照。
果然,喝完粥以后,孙桂兰让周敏把那件毛衣拿过来。毛衣已经织好了,浅黄色的,厚实柔软。孙桂兰把毛衣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到周敏手里,说敏敏,妈只能给你留这么多了,你别嫌弃。
周敏抱着毛衣哭得说不出来话。
孙桂兰又转过来看我,说小赵,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。你是个好人,以后会有好报的。
我说阿姨您别这么说,应该的。
那天夜里,孙桂兰走了。
她走的时候很平静,就像是睡着了一样。周敏趴在她身上哭得撕心裂肺,护士和医生都来了,我在旁边站着,看着孙桂兰的脸。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,眉头是舒展的,嘴唇是自然合拢的,整个人安详得让人不敢相信她已经走了。
那是我见过走得最安详的一个人。
孙桂兰的后事是周敏按照她妈生前交代办的,从简,不铺张,不请乐队,不放炮,骨灰埋在她爸旁边。周敏跟我说,她妈连遗像都提前准备好了,装在信封里,放在那个布包的最底层,上面写着“敏敏,妈妈爱你”。
处理完孙桂兰的后事,周敏要回深圳了。临走之前她找到我,塞给我一个红包,说是一点心意。我打开一看,里面有两千块钱。我赶紧还给她,说太多了,我不能要。
周敏说赵哥你收着吧,我妈走之前特意交代的,说她走了以后让我好好谢谢你。她说你是个好人,让她最后这段日子过得很安心。
我拗不过她,收下了。但心里头不是滋味,感觉自己也没做什么,就是推着她去了一趟公墓,陪她说了几天话,帮她打过几回饭。这些事在别人看来可能不算什么,可在孙桂兰眼里,却值得她女儿专门来感谢我。
周敏走了以后,我一个人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。我在想孙桂兰这个老太太,想她写的那六件事,想她给她闺女织的那件毛衣,想她在老伴坟前说的那些话,想她最后那张安详的脸。
我终于明白了,孙桂兰为什么走得那么安详。因为她在临走之前,把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做了,所有想说的话都说了,所有想见的人都见了。她没有遗憾,没有牵挂,心里头干干净净的,所以她能走得那么平静。
再回过头去想我之前送走的那些人,每一个走得痛苦的,心里头都藏着没放下的事。刘老太太到死都在等儿子回来。周大爷到死都没能把老房子的事交代清楚。还有一个姓王的中年男人,心梗没救过来,走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,他媳妇后来跟我说,他那天早上还跟她吵架,说了一句“你等着”就出门了,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他到死都没能跟媳妇说一声对不起。
这些人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不甘心。他们的人生还有没完成的事情,还有没解开的心结,还有没放下的人。所以死神来了的时候,他们不肯走,可又不得不走,那种挣扎就留在了脸上。
可孙桂兰不一样。她把自己的人生捋得顺顺当当的,该交代的交代了,该做完的做完了,该放下的也放下了。她面对死亡的时候,就好像收拾好行李准备出远门,回头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屋子,然后放心地关上门走了。
想到这些,我心里头忽然很不是滋味。我想起我自己,想起我跟前妻的那些事。我跟她离婚五年了,这五年里我们除了说闺女的事,几乎不联系。离婚时候的那些气话,那些伤人的话,到现在都还堵在心里头。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我会想,要是哪天我突然死了,我是不是也跟那个姓王的男人一样,到死都带着遗憾走?
还有我妈。我妈走的时候我还在工地上开塔吊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这个,后悔没有在她活着的时候多陪陪她,多跟她说说话。她走了以后,我才发现我有好多话想跟她说,可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那天晚上,我回家以后给闺女打了个电话。闺女在县城上高中,住校,平时周末才回来。电话接通了,闺女说爸啥事啊。我说没事,就是想你了,想听听你的声音。闺女在那边笑了,说爸你今天咋了,是不是又喝酒了。我说没喝酒,就是忽然想跟你说说话。闺女说行啊,那你说。我拿着电话想了半天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就说了一句,你好好读书,别像爸一样没出息。闺女说知道了知道了,我挂了,要上晚自习了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忽然觉得很孤独。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闺女过日子,虽然嘴上说习惯了,可心里头还是觉得空落落的。特别是干了陪护这行以后,天天看着别人生离死别,更容易想起自己的事。
我那个跑了的媳妇,我其实早就不恨她了。当年的事也不能全怪她,我那时候在工地上干活,一个月回不了两次家,家里啥事都是她一个人扛着。后来我腿瘸了,挣的钱少了,她扛不住了,就走了。走的时候把家里的钱都带走了,只给我留了闺女。那时候我恨她恨得牙痒痒,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绝情的女人。可这些年过去了,我慢慢想明白了,她也是没办法,谁愿意跟着一个瘸子过苦日子呢?
要是哪天我死了,我是不是应该见见她,把我心里这些话告诉她?不是为了复合,就是想让彼此心里都舒坦点,不留遗憾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我翻出她的电话号码,那个号码我存了五年从来没打过。我犹豫了很久,在屋里走来走去,抽了好几根烟,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很久,我以为她不会接了,正准备挂的时候,那边传来了她的声音。
喂?
是我。我喉咙发紧,声音有点哑。
她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,哦,是你啊,有事吗?
我说没什么事,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。
她又沉默了,然后说,你说吧。
我张了张嘴,发现之前想好的那些话,到了嘴边全忘了。我握着电话,在安静的屋子里站着,半天才憋出一句话。
我说,当年的事,我不怪你了。
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她说,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?
我说嗯,就是忽然想说了。
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,你腿好点了吗?
我说还行,不干重活没事。
她说那就好。
然后我们都没说话了。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,她说,闺女还好吗?
我说挺好的,上高中了,成绩在班里前十。
她说我知道,她有时候会给我打电话。
这个我倒不知道。闺女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跟她妈联系的事。我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,但也没说什么。
我说那就行,你多关心关心她,她大了,有心事了,有时候不愿意跟我说。
她说嗯,我尽量。
又安静了几秒,她说,还有事吗?我这边有点忙。
我说没事了,你忙吧。
她说那我挂了。
我说好。
电话挂断了。我拿着手机在屋里站了很久,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,就是堵了五年的那团东西,好像散了一点。
那之后,我继续在医院里干陪护的活儿。经过了孙桂兰这件事,我发现自己对这活儿有了不一样的理解。以前我觉得这就是一份挣钱养家的工作,可现在我觉得,这里面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。
陪护陪的不光是病人的身体,还有病人心里的那些事。有时候他们需要一个能听他们说话的人,一个跟他们没有利害关系的外人,可以放心地把心里话说出来。而我就成了那个人。
我发现很多病人到了最后那段时间,其实心里都清楚自己时日不多了。他们最需要的不是多么高明的医术,不是多么贵的药,而是有人能听他们把想说的话说完,帮他们把想做的事情做了。可偏偏最亲近的人往往做不到这一点,因为家属太难过,太害怕,本能地回避这些话题,每次都打断病人,说你别想那么多,会好起来的。病人家属是好心,可他们不知道,这句话把病人最后开口的机会给堵上了。
我见过一个老头,胃癌晚期,住院住了两个多月。他儿子特别孝顺,天天来医院送饭,陪他说话,可他每次一说到后事的安排,他儿子就急了,说爸你说什么呢,你肯定能好,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。老头就只能把话咽回去,叹口气不说了。
后来有一天,他儿子临时有事出去了,老头拉着我的手说,小赵你帮我记着,我存折放在老房子的床头柜底下,密码是我孙子的生日,等我走了你告诉我儿子。我说行,我记住了。老头又说,你别现在就告诉他,等我不在了再告诉他。然后他又交代了几件事,都是些零碎的事情,什么院子里那棵枣树该修剪了,什么欠老张家的三百块钱别忘了还,什么过年的时候记得给他老伴烧点纸。我一条一条记下来,打算等他儿子回来转交给他。
那老头走的那天,他儿子在走廊里哭得站都站不住。我把他拉到一边,把记的那些事情告诉他。他听完愣了很久,然后哭得更厉害了,说爸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呢,你早点说我就能帮你去办了。我在旁边看着,心想你爸多少次想跟你说,是你不让他说啊。
这种事情见得多了,我就开始想我自己。我这辈子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?有没有什么人是我到死都想见一面的?有没有什么话是我到死都想说出来的?
我想了又想,发现还真不少。
除了跟前妻把话说开了,还有我那个跑了多年没联系的老父亲。我小时候他跟我妈离婚,一走就是三十年,音讯全无。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,是死是活。要说我心里不惦记那是假的,毕竟那是我亲爹。可我从来没去找过他,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找。
还有我闺女。我想看着她考上大学,看着她找份好工作,看着她嫁个好人家。可这些都是以后的事,不是我现在能控制的。我能做的,就是在我还活着的时候,多陪陪她,多跟她说话,让她知道她爸虽然没什么本事,但心里头装着她。
想了这些以后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我把我这辈子放不下的事情列了一个清单,一件一件去处理。就像孙桂兰写的那六件事一样,我也要把我的人生捋顺了。
第一件事,我跟前妻把话说开了,虽然没有复合的可能,但至少心里头不堵着了。第二件事,我去找了我爹。这件事费了好大功夫,最后通过老家的亲戚打听到,他在湖北一个县城里,又重新成了家,有了孩子。我没有去打扰他,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。他老了,头发全白了,但看起来过得还行。看过以后,我心里头那一块好像就放下了,不再惦记了。
第三件事,我开始每天给闺女打电话,哪怕只是说几句话,问问她吃了什么,学习怎么样,天冷了有没有加衣服。闺女一开始还嫌我啰嗦,后来慢慢习惯了,有时候还会主动给我打电话,跟我说学校的事,说她喜欢的那个男生怎么样怎么样。我听着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第四件事,我给自己买了一份保险,万一哪天我出了事,闺女上学和生活都有个保障。虽然钱不多,但至少不会给她添负担。
这些事一件一件做完以后,我感觉整个人轻松了很多。那种感觉怎么说呢,就像是你背着一个很重的包袱走了很久很久,忽然有一天你把包袱放下了,整个人都轻了。
后来我又接了一个活儿,照顾一个肝硬化的大姐,姓陈,五十出头。陈大姐的情况跟孙桂兰很不一样,她脾气不太好,动不动就发火,骂护士,骂护工,骂她老公。我刚去的那两天没少挨她骂,一会儿嫌水太烫,一会儿嫌饭太硬,一会儿嫌我走路声音太大。我都忍着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后来有一天晚上,陈大姐忽然不骂人了。她靠在床上看着窗外,也不说话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。我试探着问她要不要喝水,她摇摇头。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了,说小赵,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活得很失败?
我说您别这么说,谁没有个不顺心的时候呢。
陈大姐叹了口气,开始跟我说她的事。原来她年轻时候是个裁缝,手艺特别好,在镇上开了个裁缝铺,生意红火得很。后来嫁了人,老公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对她挺好,但没什么本事,挣不到钱。她不甘心,就自己出去闯,做小生意,跑运输,啥都干过。挣了点钱,但脾气也磨出来了,变得又硬又倔,跟谁都处不好。她老公跟她过了大半辈子,到后来都不怎么跟她说话了,儿子也在外地上班,一年回来不了两次。
她说,我现在躺在这儿,想想我这一辈子,挣了钱又怎么样呢?把钱都给儿子买了房子,可他连个电话都不怎么打。我老公天天来送饭,可我以前天天骂他没出息。你说我是不是把日子过反了?
我听了以后,想了想说,大姐,日子没反,现在您不是明白过来了吗。明白过来了就还来得及。
陈大姐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,来得及吗?医生说我可能就剩一两个月了。
我说那也来得及。一两个月能做很多事情,能说的话能说完,能做的事能做完。
陈大姐看着我,忽然笑了,说小赵你这个人说话有意思,不像个陪护,倒像个说书的。
我也笑了,说我就是个陪护,就是见过的病人多了,有点感触。
那天以后,陈大姐真的变了。她不再骂人了,对她老公的态度也软下来了。有一天她老公送饭来,她居然说了一声谢谢,把她老公吓得手里的饭盒差点掉了。还有一天她让我帮她拨通儿子的电话,母子俩说了半个多小时,挂了电话陈大姐哭了一场,但哭完了以后脸上的表情是松快的。
陈大姐最后走得也还算安详。虽然比不上孙桂兰那么平静,但至少她脸上没有那种拧巴的表情了。她走的时候她老公守在旁边,握着她的手,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。我在旁边看着,觉得这也算是一种圆满。
送走陈大姐以后,表叔找到我,说有个活儿问我要不要接。我说什么活儿。他说有个老太太,七十多,脑梗后遗症,瘫在床上不能动,家里人不愿意照顾,想找个长期陪护,一个月给六千块,管吃住。
我犹豫了一下,一个月六千,比我打零工稳定多了。可长期陪护意味着我要住到人家家里去,闺女周末回来就没人管了。我跟表叔说要考虑考虑。
回到家我给闺女打电话,说了这个事。闺女说爸你别管我,我周末可以在学校待着,学校图书馆周末也开。我说那你怎么吃饭?她说学校食堂周末也有饭,饿不着。我知道闺女是怕我为难,故意这么说的。我心里头酸酸的,觉得对不起她。
后来我还是没接那个活儿。不是钱的问题,是我觉得我不能为了挣钱就把闺女一个人扔下。她还小,需要有个人在家里等她。虽然我只能周末陪她两天,但那两天对她来说很重要,对我来说也很重要。
表叔不理解,说一个月六千你都不干,你是不是傻。我说算了吧,钱是挣不完的,闺女就一个。
其实我心里还有一个原因没说。干陪护这行干久了,我越来越觉得,人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不是钱,是那些能让你走得安详的东西。那些东西说起来也简单,就是把该说的话说了,该做的事做了,该放下的放下了。我不想为了多挣点钱,把自己搞得很累很焦虑,到头来该陪闺女的时间没陪到,该过的日子没过好。那我死的时候脸上肯定也是拧巴的。
说到这儿,我想起一个事。前几天我在医院走廊里抽烟的时候,碰见了一个以前照顾过的病人家属。她问我最近还干陪护吗,我说干啊,不干这个我也不会别的。她忽然问我,说你见过那么多病人,你觉得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?
我当时没回答上来。回到家想了很久,我觉得人活着图的大概就是两个字:踏实。心里踏实了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孙桂兰为什么走得那么安详,因为她心里踏实。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尽力了,该做的事做完了,该交代的交代清楚了,没有什么放不下的。心里踏实了,死就不可怕了。
我现在还不能说心里完全踏实了。毕竟闺女还小,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,很多责任要担。但比起三年前刚干陪护那会儿,我心里头已经顺畅多了。以前好多堵着的事情,一件一件都处理了,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。
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明天我就死了,我会不会走得安详?想了半天,觉得应该会比三年前好很多,但可能还达不到孙桂兰那种境界。毕竟我还想看着闺女考上大学,看着她结婚生子。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,也是我放不下的东西。
不过也没关系,我还有时间。我今年才四十二,不出意外的话还能活好几十年呢。在这几十年里,我要好好过每一天,把该说的话都说了,该做的事都做了,该放下的都放下。等到哪天真的要走的时候,我也能像孙桂兰一样,脸上带着笑,安安静静地走。
最后说一句题外话。如果有人问我,陪床三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,我会告诉他,我学会了怎么活着。听起来有点矫情,但这是真的。看着那么多人在我面前走完最后一程,我慢慢地明白了,人这一辈子其实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,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。所有的坎都会过去,所有的牵挂到最后都会有个交代。重要的是,在活着的时候,别给自己留太多遗憾。
你看孙桂兰,一个农村老太太,没读过什么书,也不懂什么大道理。可她把人生这回事想得明明白白的。她在最后的几个月里,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,该说的话一句一句说清楚,然后安安心心地走了。这样的人,不管活了多少岁,都算没白活。
我现在最大的愿望,就是我闺女能好好的。等她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生活,不需要我操心了,我的人生清单上最后一项就算打上勾了。到那时候,我这辈子就真的没什么遗憾了。
那一天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我会好好地活着,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。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,就是想让自己走的时候,脸上能带着笑。
这就是我在医院陪床三年,发现的规律和学到的东西。说起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但我觉得,这大概是这世上最要紧的事了。
作者声明:内容存在故事情节,虚拟演绎成分,请认真甄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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